在我们生活的城市中,“盲人按摩店”的招牌并不罕见,它们大多隐匿于居民区的老楼底层、小巷深处的转角,或是写字楼背面的寂静街巷,像被城市的浪潮推至阴影之中。而店内那些以指尖丈量世界的劳动者,也如同这些店铺一样,在热闹的底色上成了容易被大众“选择性调暗”的像素。

杨鹤 摄
与她初次相遇,始于我院所在社区举办的一次就业普法活动。那日,舞台上鼓乐喧天,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。年轻的她静立在人群边缘,离我们普法摊位几步之遥。浅蓝色发箍松松挽住发丝,身上的蓝布衫洗得发白,导盲杖金属尖端轻叩地面,敲出细碎而微弱的节拍。
我走过去,邀请她到观众席的椅子上就座。
她嘴角漾起笑意,推辞道:“离得远一点,听得更清楚。”
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,我下意识闭上眼睛,试图感受她所说的“清楚”。鼓点的震动从脚底蔓延至全身,喧闹的人声化作波浪般声纹四处游动。
当我睁开眼,正对着她微仰的侧脸,耳垂上银质耳钉分外亮眼:“您常来参加社区活动吗?”
她点点头,指尖摩挲着导盲杖的纹路:“我在旁边按摩店上班,有空就过来听听看看。”
本想再多聊几句,目光瞥见有人前来咨询,便转身回到自己工作岗位。
待接完一波又一波咨询的群众,活动已经结束。回院里的路上,看见她坐在巷尾的盲人按摩店门口哼着歌,我记下了店名,也萌发了一个念头。
早些年骑行时伤到了右脚膝关节,每逢受寒就酸痛难忍,因此常去中医馆做针灸、推拿。先前有朋友推荐过盲人按摩店,我却始终心存顾虑。
顾虑什么呢?顾虑逼仄潮湿的空间,顾虑拿捏不准的力道,更顾虑不知如何与盲人按摩师相处,唯恐自己不经意间的言行举止会伤害他们。
因为她,我决意放下所有顾虑。
几天后,我来到她工作的按摩店。推开店门,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艾草香,几张按摩床铺着白色的床单,墙上整齐贴着人体穴位图与价目表,墙角几盆绿植生机勃勃,木质柜子上按摩所需的精油、毛巾等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。
三位穿着白大褂的盲人按摩师坐在里侧的椅子上,姿态各异。左侧的老师傅半靠椅背,神情放松;中间的年轻小伙腰背挺直,正襟危坐;而我一眼就看见了她——头上戴着淡绿色发箍,侧脸对着手机,屏幕朗读声混着轻快按键音,她正用读屏软件玩手机。
听见推门声,三人同时转向声源方向。
“欢迎光临,请问需要什么服务?”门口的前台声音亲切热情。
“推拿。”我应道。
前台问:“有熟悉的师傅吗?”
“是您?”她语气惊喜地插话道。
“就她。”我向她走去。
“17号技师上钟。”前台喊道。
17号,是她的工号,也是她在按摩店的名字。往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的右腿舒适度和这个数字捆绑在一起。
起初,我们的对话仅围绕推拿力度的轻重;渐渐地,她会提醒我多活动、少熬夜;随着见面次数增多,话题像浸透热水的茶包舒展开来,她开始聊自己、聊她与世界交互的方式。
她两岁时生了一场病,病好后,眼睛看不见了。说是后天失明,基本等同于先天性失明,她曾感慨,“我宁愿忍受拥有后再失去的痛苦,也不想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具体的想象。”或许不是先天性失明,她眼睛外观与常人无异,加上相貌清秀,常被夸好看,但她对自己的长相毫无概念。谈到失明的痛苦,除了生活中的不便,更难释怀的是,无论家人、朋友,还是陌生人,恼羞成怒时,都会用瞎子这个词来刺痛她。
与眼前的朦胧世界相反,她活得明晰透亮。尽管众人皆言,普通盲人的出路只有算命和按摩,但她仍坚持去特殊教育学校上学。她说,“我只是看不见光,又不是看不见生命的可能。”在校期间,她学习播音主持、积极参加公益活动,还组建过自己的乐队。如今,即便没能摆脱命运安排的既定道路,也不忘探索生活的无限可能。用语音指令操控音箱、购买大疆设备拍摄短视频、借助读拼软件了解外面的世界。
“干我们这行,客人的感受就是唯一标准。我们没法跟别人拼服务,只能靠技术说话。但现在大家一提我们,只会觉得便宜、力气大。”她语调平稳地陈述行业的生存法则与现实困境,我的脸颊却无比发烫,甚至比被她掌心捂住的膝盖还灼热。
目不能视,是身体的残缺;视而不见,是心灵的残缺。
我看着她肿大变形的手指关节,问她:“每天需要工作多久?每月放假几天?”
“一天上钟十多个小时,吃住都在店里倒也方便。每月嘛,放两天假。”
劳动者享有休息权,在我国根本大法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》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中明确规定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》第四章“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”更对这一权利作出具体规范。作为劳动者,她理应享有宪法和法律赋予的休息权。不仅如此,作为残疾职工,她还受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》的特别保护,该法第三十八条规定,“残疾职工在劳动报酬、生活福利、休息休假、社会保险等方面不得受到歧视”。所以,用人单位应当充分尊重并切实保障其享有的休息休假权利。
然而,当我试图提及加班费时,她摆了摆手,制止道:“老板对我们挺好的”。
“那有遇到过不友好的顾客吗?”我斟酌着措辞。
“太多了,可能我们在他们眼中就是下等人。他们会伸手到我眼前测视力,会要求我摘掉墨镜看有没有眼球。性骚扰也不少,有直接问特殊服务的,还有趁我看不见动手动脚的,但我不会惯着他们,这种人有眼睛也是摆设。”
从业六年,她的手掌记住了成百上千人的肌肉模式,上班族僵硬的肩背、运动员劳损的关节、产妇酸痛的腰椎都在她的推拿下舒缓松弛。她的世界没有光,但指尖触过的每一寸肌理都散发着热。
反倒是我们,常常轻易忽略这些静默发光的存在。其实,早在2006年12月,联合国大会通过的《残疾人权利公约》便明确:要确保所有残疾人充分和平等地享有一切人权,尊重其固有尊严。我国作为缔约国,始终致力于推动公约落地。但现实中,像她这样的盲人按摩师,仍面临着重重困境。他们就业率低,失业率高,收入微薄,休息权得不到保障;面对顾客不当行为时,缺乏有效的保护机制;社会公共环境里,被占用的盲道,缺乏无障碍设施的公共建筑,没有盲文标识、语音播报的公共信息,都将他们阻隔在“正常生活”之外。
她总说:“黑暗不可怕,可怕的是黑暗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回应。”
倘若下次路过巷口那家不起眼的盲人按摩店时,不妨推开门试试。你会发现,那些看不见光的手,正以最温热的触感,定义另一种光明。
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推开那扇门,用行动回应黑暗中的呼唤,我们的城市也将会变得越来越透亮且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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