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造前的海口老街得胜沙五层楼———“海口大厦”。 海南日报记者 李幸璜摄

　　中台村祖屋里张挂着吴乾椿夫妇像。 张杰 摄

　2004年，吴乾椿儿媳潘兰讲述往事。李英挺 摄　　

　　海口得胜沙路上的“五层楼”，曾经是海南人最向往的地方。在这座巴洛克式风格的五层建筑里，汇聚了舞厅、影院、咖啡厅、豪华酒店，上演着一番极致华丽的人间烟火。自1935年建好后，在长达28年的时间里，它一直是海口的最高建筑。

　　这座在海口历史上曾经辉煌一时的五层楼的主人，正是文昌市铺前镇中台村的华侨吴乾椿。五层楼凝聚了这位富商一生的梦想，却也断送了他的性命。而曾经显赫一时的吴家人的命运也如五层楼一般，在几十年的岁月中沉沉浮浮，最终褪去铅华，归于寂寥。

　　春天来了，阳光暖暖地洒落地面。在海口得胜沙路，沿街的店铺里，或张挂，或堆放着无数从广东批发回来的廉价服装，背着挎包的顾客将一件件衣服提起仔细挑选着，不时和店主讨价还价。

　　倘若时光倒退70多年，这条以服装批发而闻名的老街，将是另一幅繁华的模样———药店、餐厅、酒店林立，这里是达官贵人、名媛淑女、华侨富商的聚集地。而得胜沙路上的“五层楼”和它的主人一样，都有过辉煌的过去，只是那些曾经的华彩景象，最终却如梦一般逝去。

　　五层楼是身份的象征

　　在人来人往的得胜沙路，这座白色的建筑静静矗立———白色的墙面精致的雕花依然清晰可见，巴洛克式的尖顶依然气势十足，柱廊、壁廊渗透出一股浓浓的欧式风情……虽然墙面已经斑驳，楼顶的缝隙间已经长出生命顽强的植物，但人们依然能够感受到五层楼当年的华贵，就如被岁月在脸上刻下痕迹的贵族美人，容颜虽改，优雅依旧。

　　多少年后，每当回忆起儿时在五层楼晃荡的时光，83岁的老人吴坤强脸上总不禁露出微笑。

　　“那时候里面有歌舞厅，有咖啡厅，还有电影院。我第一次看电影就是在这里，当时的电影还是无声的。”同是中台村人，吴坤强的父亲曾经受雇于吴乾椿，在建造五层楼时担任监工，后来又留在五层楼帮忙打理。在去海口探望父亲的时候，少年吴坤强得以感受五层楼当年的盛况。

　　“听我父亲说，以前建造五层楼的时候，水泥、钢筋等材料都是用船从越南运回来的。那些水泥都是用大大的木桶装着，很多钢筋运回来以后都有些生锈了，得用砂纸蘸着牛油擦过一遍。”虽然在五层楼建造时吴坤强尚年幼，但从当监工的父亲口中，对于五层楼的建造过程也略知一二。

　　五层楼建好后，成为海口的标志性建筑，富商名流趋之若鹜，这里成了高贵身份的象征。

　　如今，舞厅、影院等等早已从这座建筑里退出，一楼成为一间服装批发市场，其余的楼层里通风透气的环境被木板分隔成了多间密不透风、光线极差的小房子，成为一些居民的住处。当年放映电影的大厅还在，但破败不堪的场景，已经无法再现人们在此观赏黑白电影的景象。

　　“去番”改变贫困命运

　　作为中台村著名的华侨富商，直到现在村里人还知晓吴乾椿的大名。由于和吴家人有些交往，吴坤强在儿时还能从父亲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吴乾椿的故事。

　　“吴乾椿以前家里很穷，几个兄弟就挤在一间小房子里。”在铺前镇的家里，吴坤强搜集着自己记忆中关于吴乾椿的一切。

　　青年时代的吴乾椿以当泥瓦工为生。在当时的中台村，“去番”成为很多人家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。因此，吴乾椿的母亲卖掉了家里唯一的4分田，为他筹到了到越南去的路费。

　　到了越南的吴乾椿投靠了一位在河内做生意的叔父，在叔父的店里当店员。年轻的吴乾椿风流倜傥，生性活泼。每到晚上，他总喜欢穿上西装到舞厅跳舞，这让叔父极为不满，经常责骂他不务正业。

　　由于受不了叔父的责骂，血气方刚的吴乾椿一赌气便不辞而别，辗转到了海防市投靠另外一个叔父。在那里，他向叔父借了些光银，倒卖山货，赚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。赚了钱的吴乾椿回老家，在村里盖了两间大宅子，还买了田地。

　　在家乡小住一段时间后，吴乾椿再次回到越南，继续经营生意。“有一次他囤积了大量的糖，正好遇上欧洲战事，糖的价格飙升，结果又赚了一大笔。”吴坤强说，吴乾椿虽然目不识丁，但是头脑很灵活，而且胆子大，通过囤积居奇，他的财富迅速积累。

　　1930年，吴乾椿已经成为法国银行驻越南防城总代理，在当地拥有两条街的几十家商铺，资产雄厚。进入财富鼎盛时期的吴乾椿做出了一个决定———要在海口建造海南第一楼。

　　宏大梦想引灭顶之灾

　　然而，当年的吴乾椿却怎么也想不到，自己这个宏大的梦想，却会让自己的命运以悲剧收场。

　　现居海口的商人吴乾机是吴乾椿的远亲，从老人的口中，他对吴乾椿一家的命运也有所了解。

　　吴乾机告诉记者，虽然资产雄厚，但吴乾椿的很多资金都用于投资，一时没有足够的流动资金用于建造五层楼。于是，他想到了从银行贷款。

　　可是，当时对越南实行殖民统治的法国在当地有一条规定，凡是从越南银行所贷出款项只能在越南使用，违规者将被严惩。但胆大的吴乾椿却并不在意。当时的东方银行越南分行行长是吴乾椿的邻村人，两人关系甚密，互认为“老同”（海南人对同年出生且关系十分要好的朋友的称谓）。考虑到吴乾椿资产雄厚，还贷不成问题，这位“老同”便违规将钱贷给了吴乾椿，让他用于海口五层楼的建造。

　　在五层楼建造的最初两年里，一切都相安无事。而就在五层楼即将封底的时候，吴乾椿遭遇了自己生命中最大的劫难———吴乾椿因违反相关银行贷款规定，遭人举报，被当局政府判刑“充军”（即被充当苦力）。

　　聪明胆大给吴乾椿带来了财富，却也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。

　　吴乾机回忆，听老人说，当时吴乾椿的下场十分悲惨，“他的妻子去监狱探望他时，见到他全身涂满沥青，在烈日下干苦力，被抓走后没几天就去世了。”

　　吴乾椿死后，他未完成的事业交由兄弟和儿子吴坤浓继续掌管。但五层楼似乎注定充满了悲剧色彩，在开业的当天，吴乾椿几岁大的孙子在楼顶放风筝时，不幸失足摔死。

　　五层楼的命运在后来也是多舛。在经历了短暂的繁盛之后，随着战争的爆发，它先后被日军和国民党军队占领。在解放后的土改运动中，五层楼被政府低价收购。从此，这座彰显了吴家人最大荣耀的建筑，再与吴姓无关，吴家从此家道中落。

　　而吴乾椿昔日在中台村建造的两间大宅子，如今唯独留下的一间也破败不堪，青苔爬满了院子的墙壁，彩色的壁画依稀可见。客厅墙壁上，依然挂着吴乾椿和妻子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吴乾椿意气风发，踌躇满志，未能预知身后之事。